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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的鱼网

www.dongannews.com 东安新闻网 时间: 2008年01月11日 作者: 来源:中国·东安
    爷爷有一张鱼网,一张补了又补的旧鱼网,除了爷爷恐怕没人知道这鱼网用了多久。
    很小的时候,我就跟着爷爷去打鱼。通常是在天气晴好的早晨,爷爷从堂屋门旮旯摸出把铲草锄头,一头挑鱼网,一头挂鱼篓,甩在肩头,拉着我的手上路。爷爷虽然年近七十,但身体硬朗,步履稳健,大步流星的赶路,我则怀着好奇和喜悦的心情小跑般跟在爷爷身后,向村外的溪河边走去。
    太阳从东边的山尖上冉冉跳出来,把天边鱼鳞似的云块染得七彩斑斓。晨雾还没有褪去,轻纱似的飘逸在河面上,河水绿茵茵的,不急也不很深,水浅的地方针丝、松丝、篾片丝、柳叶丝多得叫不上名来的水草一簇簇、一丛丛伴着缓缓流动的河水翩翩起舞?熏摇过来,摆过去 ,清晰可见的小鱼儿傍着舞动的水草开心的戏耍,忽前忽后,忽左忽右,藏匿躲闪,悠然得很;狡猾的大鱼则始终深藏不露,未见半点踪迹,想必是藏匿到茂密的水草丛中去了罢!如果不“种诱”,不撒点食饵引诱,它们是断断不会贸然出来铤而走险的!
    爷爷在沙滩来回走动,显得特别精神,多年练就的猎人般的犀利目光在河面上扫来扫去。继而,手搭凉棚,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死死盯住河中的一处水域,偶尔,抬手捋一捋下颚,脸上掠过一丝狡黠的笑靥,那神情好象水底的一切秘密全在他掌握之中。然后将目光缓缓收回来,不慌不忙从鱼篓里取出一个小布袋,麻利地解开紧系袋口的细绳子,伸手进去探了探,掏出一把诱饵——灶火煨熟后捣碎的油菜枯饼和煮熟了的谷粒。看得真切,一扬手撒出一把诱饵,“唰”河水泛起雨点般的水珠,几只贴着水面飞翔的蜻蜓倏地闪来,误作蚊虫扑食,发现上当又倏地离去。“刷!刷!刷!”爷爷继续着。完毕,便沿河而下……
       约摸一袋烟功夫,爷爷折转回来,鱼窝冒出了细细的白泡,“鱼来吃食了。”爷爷轻声示意,顺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大糖塞给我含在口里,不让我嚷出声。“沽,沽沽”,白泡愈来愈密,河水开始泛浑,我望望鱼窝,又望望爷爷,再望望鱼窝,又望望爷爷,心里发急。爷爷端坐在一蹲石垛子上,笑而不露,不声也不吭,努努嘴,示意我耐心等待。
    我心急如焚,甚至想象到鱼儿吃食的情景:饥饿的鱼群从水草丛中,从石头缝隙里三三两两接踵而至,面对这从天而降的嗟来之食兴奋得团团转,欢愉,争逐,贪婪,狼吞虎咽。条条小鱼咬住食饵如获至宝,为避开同伴的争抢,不动声色闪到一旁慢慢受用;大鱼则不然,晃头甩尾,慢条斯理地大口吞食,时而摆弄着美丽的身姿,侧身、倒立、旋转、打挺、平身,无比荣耀地显示出当今之世唯我为大的王者风范,全然不知死亡的厄运已经来临。
    鱼窝的水越发浑浊,几条小鱼兴奋得跃出水面。“差不多了”。爷爷蓦地起身,习惯地将网顶索套住右手腕,将鱼网斜披在右肩和左臂上,蹲蹲身子,右手提起网兜,摆开了撒网的架势。然后轻手蹑足靠近鱼窝,深吸一口气,顶足、倾腰、颔首,“哎嗨!”一声,双手在身前划了一道美丽的弧线,奋力一拽,胸有成竹的将网撒了出去。
     就在爷爷撒网的一霎那,我心里骤然萌生出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敬意,爷爷那高大的身躯,豪迈的神态,竟是如此的伟岸,坚毅、完美。那是力量的展示,艺术的升华,有一种力拔山气盖世的威严,令人肃然起敬。更耐人寻味的是爷爷那一声洪亮的吆喝,带着自信、自豪,在大河两岸、在空旷的田野上,在延绵起伏的群山间久久回荡,令人振奋,催人奋进。
   “扑通!扑通!”几只青蛙吓得跳进了水里。远处两只受惊的水鸟“嘎!嘎嘎!”箭一般展翅冲向云霄。河面出现了短暂的恬静。
    鱼窝处,河水“咕噜,咕噜”往向翻涌,网脚基沉入水底的泥沙上,腾地一片沙烟泥雾,惊惶失措的鱼群慌作一团,竭尽一切力量在网中冲撞突围,水底顿时出现了一阵骚乱。倏地,一道水线飞也似地直冲而去,“不好,跑了条大鱼!”惊呼间爷爷连人带衣趟入水中。
    河水刚齐脖子深,爷爷将头露出水面,嘴里“扑哧!扑哧”地吐出呛入口中的河水,绕网兜踩了一圈,团好脚基,一个猛子扎入了水底。我呆呆地楞在河岸上,心象提到了喉咙眼上,屏住气息,拳头攥得紧紧的,目不转睛地盯住爷爷消失的地方,心怦怦乱跳。我环顾四周,河边,田垅旷无一人,远处的山坡上,几个放牛的娃子在牛背上跳上跳下,我的心愈加忐忑不安。
    终于,爷爷花白头发的脑袋浮出了水面,一条四五公斤重的金丝鲤鱼高高举过头顶,爷爷一手掐住鱼腮,一手捧着鱼身,往岸上一抛——“捡好”,又一头扎进了水里……
    爷爷开始收网,他趟在河边的水浅处,攥紧网顶索,轻轻抖动,将鱼网绷得紧绑绑,双手轮替着小心翼翼地将网收上岸,白花花的鱼在兜里蹦蹦乱跳,作最后的垂死的挣扎。爷爷将几条稍大的鱼抓起放进鱼篓,小鱼小虾一古脑儿丢回河里。
    这一网少说也有十来斤,我心里甜丝丝的,“嘿!真爽。”一种无名言状的快意和满足油然而生。尤其是那条黄灿灿的金丝大鲤鱼煞是可爱,此刻,它正静静地躺在偌大的鱼篓里,圆瞪着眼睛,嘴腮一翕一翕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好造孽”我不禁衍生出一丝怜悯,我用手指点了点它的眼睛,捋了捋它美丽的鱼须,然后轻轻摩娑着鱼鳍,实在忍俊不住,伸手一托,将鱼捧出鱼篓想瞧个究竟。就在这当儿,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金丝鲤大尾巴突然一摆“嘭”的一声滑落到沙滩上,先是顺势一滚,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三蹦两跳“咚”的一下蹦到了河里,鱼身一挺,径直游向了大河深处,河面留下了一道美丽而无奈的波纹。我手足无措,怔怔的望着河水,脑子里一片空白。闯大祸了,怎么办?等着爷爷的训斥吧!也许还有两个不重的耳光。我用眼睛的余光瞟了瞟爷爷,爷爷正在专心致志地洗网,刚才发生的一切好象什么也没看见,我暗自庆幸。“怎么?跑了一条鱼,呵呵呵!”其实爷爷什么都看见了,还开心的笑。我既后悔、又惋惜,脸颊绯红,撇着嘴装出一副委屈、生气的模样。“还恼气呀,让它多活几天,等长大了些再来捕它岂不更好!”爷爷没有任何嗔怪的意思,顺手在我的脑门上轻轻拍了拍,安慰我。不是么?走了一条鱼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一条鱼嘛,下回多捕几条就是,反正河里有的是永远也捕不完的鱼。我自己安慰自己。
    爷爷是远近闻名的捕鱼能手,乡亲们叫他“鱼牯鸟”。无论天晴下雨,农闲农忙,他若一日不到溪旁河边转几圈,撒上两网,饭吃不香,觉困不安,纵然是寒冬腊月冰天雪地的季节,也仍忘不了到河边溜达溜达,乘河水特清澈的当儿,看水势定鱼窝,为来年打鱼作准备,打鱼有瘾啊!但爷爷也有歇手的时候,每年的春末秋初是鱼儿打籽产卵的季节,那时节他是万万不会去打鱼的。当然,他也一定会伫立在岸边饶有幸味地观察河里的鱼群,探索掌握它们的习性和规律,欣赏和憧憬它们的未来,望鱼兴致,看看而已,从不坏规矩。平时也是捕大放小,如果是即将产籽的亲鱼,即便再肥硕,也会忍痛割爱,一一放生留它们一条活路,有时网住青蛙、田鸡、水蛇、水蛭(蜻蜓的幼虫)什么的,爷爷就会动恻隐之心,从不伤害它们,俨然一副菩萨心肠。爷爷没有进过学堂,识不了几个字,自然不懂得什么叫“休养生息”“兴衰荣辱”;更不清楚“竭泽而渔”的典故和含义,至于“生态平衡”、“环保意识”、“环保型经济”当今不少人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实则没有几个人能深谙其真谛的新鲜词儿,那阵子怕还没人生造出来。但爷爷认准一个理儿:凡事皆要留后路,不要过份,不要过头,“常将有日思无时,莫待无时思有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是这样认定的,也是这样去做的,自觉的不自觉的,有意的无意的去做。而且做的好,做得出色,出色得令人肃然起敬。这些道理,我是日后在与爷爷朝夕相处的日子里,爷爷言传身教,我看在眼里记在心头,随着年龄的增长多年后才慢慢领悟的。
    近水知鱼性,跟爷爷打鱼的日子长了,不知不觉长了见识,掌握了好些关于鱼的知识和捕鱼的技巧。河水中冒白泡,我能准确无误地辨别哪是鱼儿泡沙时产生的鱼泡泡,哪是水草沽出来的气泡;而且还知道鱼被网罩住后,朝向窜顶的是草鱼、鳙鱼、鲢鱼;潜在泥沙里不动侍机逃逸的则是鲶鱼、乌鱼;若立马拱进网兜的必定是鲤鱼无疑。溪里、河里鱼类繁多,多得叫不出名字,多得出乎人们的意料。漆黑不见五指的夜晚,爷爷去打夜鱼,独自一人,不带手电筒,也不用松脂,葵花梗之类的火把照明,仅用一根木棍探路,一路敲敲点点,岸上的石板、石墩、沙滩中的卵石被击点得“得得”响,声音深邃,悠远,而有节奏。团鱼生性胆子特小,夜深人静它们爬上岸觅食,夜空下突如其来的脆响将它们慑住,藏头缩脑,悚悚惶惶,趴在地上龟缩得象团干牛粪。爷爷一脚踏个正着,感觉到比牛粪硬,比石头软,显然,不是团鱼便是龟。松开脚,木棍往它坚硬的甲壳轻轻一敲,敲得它七魂去了六魂,爷爷不慌不忙,翻石快似的捡起来,用布帕包好,缚在腰间,便大功告成。清晨,乌鱼跃到沙滩上,裹一身沙泥,一动不动躺着装死,以它特有的腥黏味传输着美的信息,引来成群的蚂蚁,当这些与生俱来的美食家们贪婪地聚集在乌鱼身上,兴高采烈地商量如何分享美味的鱼肉时,“扑通”!乌鱼倏地蹦入河里,飘浮、荡漾在水面上黑呼呼的蚁群反倒成了乌鱼的美餐。倘若碰到爷爷,它们就没那么幸运了,爷爷打鱼赶早,运气好一点的时候白捡一条乃至几条还未来得及蹦入河里的大乌鱼是常事。“有吃是有吃,斗蓬罩野鸡”,这些意外的收获,得来全不费功夫,也无需动用鱼网,对于平时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爱惜鱼网的爷爷而言,真是美得不能再美的爽心事了。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每次打鱼归来爷爷将鱼网晾晒在天井,一根口杯粗的长竹竿将爷爷的鱼网高高撑起晾晒在天井里,被槁水浆染得黑亮黑亮的鱼网看不出丝毫旧的痕迹,密密匝匝的网眼自上而下,由稀到密;生铁铸就经河水、沙卵石浸泡、磨砺得锃光油亮的“脚基”悬在网的底部,构成口袋状网兜,爷爷说:“鱼一旦被网住就会吓得傻呼呼地往兜里拱,钻进网兜的鱼十之八九是死定了。
     晒网的同时,还要补网。爷爷习惯地披上那快缀了花边的黑围裙,戴上度数并不高的老花眼镜,侧身坐在缺了一只角的木凳上,两脚并拢便忙乎开了。只见他顺一针、反一针,穿上穿下补完这档又寻那档,网扯过来翻过去,将油光锃亮的脚基摆弄得“哗啦啦”响声一片。爷爷补网的动作、穿针引线的姿态熟练、利索、也很美。有点像文艺宣传队来村演出时的一个舞蹈动作,富有诗情画意。爷爷全神贯注忙乎着,谁也不能打扰他。那一针一线似乎憧憬着爷爷的希冀和收获。每每此时,我便搬一张小圆凳小心的陪伴着爷爷。
    但是,生活并非总是富有诗情画意。那年头,乡亲们日出而作、日落而归,拼死拼活的辛勤劳作,田地里的收成却并不见多,常常为揭不开锅而发愁,更谈不上见点晕腥了。辘辘饥肠让乡亲们把目光瞄向村外的溪河,或钓、或捞、或网、或是将碾碎的茶枯粉粒抛洗在河水里药鱼,总之是想尽了办法从河水里去获得一星半点的蛋白质,丰富自己的营养。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发展到后来,不再单单是为解决肚子的问题了,一些贪利之辈竭泽而渔,开始用剧毒农药毒鱼、用电瓶电鱼。所过之外,大鱼小虾,全部死尽。爷爷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一向爽朗的笑声消失了,眼角的笑意没有了,深邃的目光也变得日趋黯淡。他是在担心长此折腾下去,河里的鱼儿怕是要绝种!
    终于有一天黄昏,爷爷翻出一口古香古色的木箱子,用扫帚使劲敲打灰尘,用一块萝卜丝帕子里外擦揩干净。翻来覆去,端详了好一阵,迟疑着,然后不声不响提出鱼网,揉做一团,装进了木箱,从此再未去村外的溪河里网鱼。爷爷去世以后,在中学当教师的父亲曾从木箱子里翻出来网鱼,请人换了新网篼,每逢礼拜天、节假日就带我或弟妹们到河里去打鱼,大有要继承和发扬爷爷网鱼技艺的意味。但慢慢地便失去了兴趣和耐心,因为河里实在已无鱼可网。父亲洗干净鱼网,重又装入那口老旧的木箱子里。爷爷的鱼网,从此便成了我家的一件“古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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