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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凄情

www.dongannews.com 东安新闻网 时间: 2010年01月27日 作者:胡昌忠  来源:网友投递

   20多年前的一位税收代征员至今在我心中难以忘怀。近日,当得知其于今年初已不幸病逝,愈加勾起我对他的深深怀念。他曾是一个不着税装、憨厚童趣、诚实善良、对工作十分敬业的“编外税官”,却因身份“特殊”、容貌“特殊”,遭受了比“铁饭碗”收税人更多的工作艰辛和人格侮辱。长达12年的税收助征生涯,他几乎从未言过苦衷和要求,然默默地离开人世时,听说追悼词上一字未提其曾收过税……。

   位于湘南永州市东安县东部一隅的金江乡,虽是一个地处偏僻、交通较为闭塞的山区小乡,却有着“群峰簇拥、山清水秀、阡陌纵横”的迷人自然景观。1983年3月,我来到这里任驻乡税收专管员。原驻乡税干老王即刻调走时,也将一个人介绍给了我,此人便是该乡的“编外税官”,名叫陈为国(化名) ,中等偏瘦个儿,是附近的农民,已从事税收代征两年多,此时,我23岁,他43岁。老王希望我继续留用他,说内心话,当时我是不置可否。对其第一印象,我就不怎么“买帐”:单看不修边幅、胡子拉茬不说,其相貌也令人不悦,精瘦凸起的颧骨下,整个一张嘴巴呈歪形状,多说上几句话,口水有时便禁不住流了出来。当我看他时,他局促中低下头,不敢瞧我,脸红到脖子。见此情形,我又无不徒生怜悯之心。但对他是否如老王说的那样“收税是一把好手,且吃过不少苦头。”仍生疑虑,不过仍决定试试看。当即,我向他明确了工作,即主要代征山区农民向外加工销售的土纸及竹木产品税。听老王说,征收此税需要大量时间在山门出口“守株待兔”,一年征税也不到五、六千元,可它是这个山区小乡不可多得的税源。

   几天后,因人生地疏,我让他协助我征收汽划子船的个体客运营业税,不料,他第一次协征就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头天我俩就约定次日在3里外的金江水库大坝渡口处会合,他一大早就在那里等我。当我爬上山走近后,发现渡口边仅有一条船在候客,船主因不认识我,喜笑着招呼我快上船。此时,老陈看到了我,贴近耳朵告诉我:此船在老王管税时,两年中只交了一个月的税。每次老王来,他似鲤鱼般跳上船就逃走,老王几次想到其山里家中催收,都因苦于没有山路。水库堵起的这七、八里的水面是通向山里唯一通道……。老陈向我讲述时,尽管那时我们税务人员还无标志,可狡猾的船主还是觉察了什么,这时虽只上了3、4个客人,他突然开动了未熄火的船。见此,还未在我反映过来之际,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老陈一个健步跳上了汽船,急速回过身来招呼道:“小胡同志,你放心,我一定让他走不成。”紧接着,渐渐地只见他在甲板上跟船主理论着,船主与老陈一胖一瘦,其之间的姿态,晨雾中我仍能辨认出来。就在船距码头大约100余米间,忽然,汽船不响了,停了下来。只见船主扑向老陈,而老陈一下子掉进了水里……,我心一沉:不好!急得脚直发软,对着那船,我歇斯底里大呼:“快救人!快救人!……。”这时,甲板上才站起人来往湖里看,却不见有人下到湖里去救人。时下正值4月,湖水冰冷刺骨,我已顾不了这些,将衣服一脱就跃进了水里,往船的方向奋力游去,可不到几分钟,我的手脚麻木,全身发颤起来,只好立即返身往回游。就在我即将临岸之际,眼前的一幕,仿如梦中一般出现:老陈湿辘辘地站在岸上,ㅡ只手举着ᅳ弯形铁棍似兴奋地般向我招手。看到我脸乌紫着,眼微闭着,他“嗖”的一声就跳到水里来助推着我上了岸。

   为收税竟这般莽撞,险些掉了两人的性命。此时,我真想狠狠地痛骂他一顿,甚至差点忍不住要辞他,可由于极度的虚脱,我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了,他搀扶着我,我们悻悻地往驻地回走。期间,他似乎已觉察到我的不满,便怯怯道:“小胡同志,我把他的汽船停了后,是我自己跳进水里的。我拿了他的摇手柄,他的船已走不动了,等下有船出来,他会到乡里找你的……。我不这样,你是难找到他的!。”我仍是听着不答,半小时后,我们悻悻地回到了驻地。他立即又帮我生起火一起烤身子和衣服。围在火炉旁,渐渐地我感受到了别样的温暖,怒气也消了许多,顿然滋生出对他的些许感激和好奇来。回想刚才湖里一游,他出水后竟无任何“症状”,我却如死里逃生般。便不解地问他,他兴趣盎然地与我聊了起来。至此,我不仅觉得他可爱,而且,了解到他水性及身体素质为何那般好。原来,他从小就在那水库里嘻玩,在家里也倍受父母喜欢,待他出生时,因是个儿子,母亲让他吃母乳吃到2岁半。但读书不行,只念到初中……。他还告诉我,自从娘肚子里出来,他没做过贼,但1960年大饥荒,饿得确实不行了,也曾偷过两回队里的谷子煮着吃……。

   也许是因其所处环境的历练,喜欢用简单办法解决问题。对此,我提出了批评。“老陈,你只顾收到税,不顾乘客利益,人们会对税务部门产生什么样的想法。如此,与土匪有什么两样……!?”他低了头,一直不吭声,良久才抬起头,说自己错了,今后遇到类似问题,先要动动脑筋再行动。也许是那时人们法纪维权意识不强,事件过去几天了不见那天坐船的乘客对我们投诉。同时,老陈与我期待纳税人会以缴税款换摇手柄的情景也一直未出现。这时,我想起老陈提到的该船近两年里只缴了一次月定7元的税款,另3艘船主总向他看齐,严重抗税逃税的事,我再也沉不住了,便拿着摇手柄向乡里主管财贸的副书记汇了报。听到我们舍命收税的“事迹”,这位领导感动了,次日便带领乡干部及民兵深入到各欠税的船主家像抓“计划生育”那样帮我们收到了税款。

   汽船税收这块“硬骨头”终于被啃下了,可我的心情难以平静。为了收税,老陈“吃苦头”的情景又ᅳ次浮现于我脑际,就在这次乡干部帮我们收税时,协助征税的足有10余号人,可就是有人偏偏盯着他出气。一纳税人凶狠地指着他鼻子骂道:“陈为国,你这个 “狗汉奸”,不知哪天我打断你的腿……。”老陈却不愠不怒,尽量避开对方的追骂,间或,还流露出可怜兮兮的眼神望着我。对此,我能做到的,也只能是批评一下对方,还能怎样让老陈解气!?几天后,又一个坏消息不期而至,不知是谁半夜将人粪浇到了老陈家门前。我迅即去了现场,他与妻子正在用锄头刨挖渗透到土里的粪渍,我无言以对,心中无比愤慨,却爱莫能助,只好用手使劲地按了一下老陈的肩膀便走了。次日,老陈一大早出现在我眼前,见着他憔悴的脸,欲言又止的神情。我隐约揣摸着,他是否来辞职的?不料,他的一番话,不禁让我心酸不已泪流而出。“是我的工作没做好,得罪了一些纳税人,以后我一定要吸取教训改正,争取他们的理解和支持……。”我快步迎上去紧握着他的双手,他也哽咽着哭了……。

   1984年10月,国家给税务人员配发了制式税服,这是收税人的显著标志。这时,老陈在征税时工作压力明显增大,尽管税务机关给他颁发了执法证书,现实中却不太管用。不久的一天,他在山口丛林里蹲守了半天,午饭都没吃,终于发现有几人挑着土纸从船上往坡上走来了。孰知,他刚亮出证件,对方就跳出一人指责他没着税装,是冒充收税的。不仅拒绝缴税,扯烂了他的证件,还拳打脚踢将老陈打得遍体鳞伤后扬长而去。我在报告乡里后立即去安慰他:“我陪你到医院去,至于医疗费我马上向所里申请。”不料,他却无怨言道:“这点伤没关系,我晓得自己不是‘正牌’税干,报不了医药费,我不难为你……。”见此,我一时说不出话来,走时我毫不犹豫地将身上仅有的17元钱悄悄塞到他的枕头下面。

   3天不到,他就来找我请领工作任务了,我顿感奇怪。他说,是他叫同村的妹夫到山上挖的中草药治愈的,还说“人穷志不穷”这是他家的祖训,接着死命将那17元钱退还给了我。对他收税被打事件的处理,我告诉他,税已收到,可乡公安员不经我们同意就悄悄把人放了。他似乎已如愿,露出欣慰的笑容。

   老陈虽是代征员,他的内心其实也多么渴望自己能穿上税务制服,那样就可以挺直腰杆收税。刚发税服那会,每当我穿上制服出现在他眼前时,他仿若一下似瞧见了“龙袍”般,兴奋得眼睛一刹那发亮。作为一个临时代征员,我想,凭他的条件以后也根本不可能转正。现在每月也仅凭那20-30多元的征收手续费维持一家4口生计,农忙才能请上几天假。但不知为何他却将收税当成追求、当成生命,不惜以血泪来诠释对它的虔诚?对此,我还真有点感到蹊跷。有一天,在一同出征途中,我试探着问了他,他的回答质朴得无不让我从心底感动。“我从小做梦都想参军报效国家,可在13岁那年一场大病害得我面相受损,去不成;今天我能为国家收税,这是我家祖宗积的德,我为此感到很光荣!……。以后怎样我没想过。到时,你们不需要我了,我就回去种田……”。

   1985年3月,县局一纸调令将我调往60华里外的一个区所驻乡收税。工作需要就要将我与老陈分开了,老陈红红的眼圈,分明难舍我的离别;分明能让人读出他另一个心思:下一个驻乡税干能否会依然留任他?让我心石落地的是,一个月以后,一年、几年以后,我得知他继续从事着税收代征工作,直至1992年县局取消税收代征流程。从此,他挥洒12年心血、承载着他人生重要阶段欢乐与泪水的税收工作远他而去,老陈在知命之年默默地回到了属于他的田野岗位上。这期间,老陈同村的很多人因上山挖矿、贩卖土纸、竹木已修起了漂亮的洋房,有的还将房子建到了街边,老陈一家仍住在小山坡上低矮潮湿的旧土砖房里。对此,老陈似乎毫不眼热,对我说,他现在有饭吃、有衣穿很感不错……。我曾几次到乡下去看过他,也邀请过他到县城里我的家去玩,他总说没时间走动。我猜想,其中的重要原因,一定是他在为自己的容貌而决然却步。自2003年后,我们之间渐渐失去联系……。

   此次,其妹见到我后还告诉我一件事,现在她在乡下巳几乎见不到收税人的身影了,但他哥还始终记着自己曾是ᅳ名收税人。临终时,竟然颤抖抖地指着枕边那包了ᅳ层又ᅳ层的“代征员证”和“优秀代征员”奖状,嘱咐她,ᅳ定要记得烧给他……。他的这ᅳ举动无不令家人及众乡亲愕然。听之,我流泪了,因为只有我更理解他此刻的末了情缘,因为那上面分明渗透着他的血泪和生命,还有梦想啊……!这是ᅳ个时代的烙印,历史发展到今天,国家越来越富强了,税务员巳不再向乡下农民征税了,而且国家还用大量的财政支出来反哺农民。我想,九泉之下的他也定会为自己曾经的付出而感到欣慰的!

    
   我与老陈同事的时间虽然不算长,但他所表现出的“爱岗敬业、情铸税魂”的精神和执着于我却是长久的感染。人生道路是不平坦的。这么多年来,每遇到不顺心的事,烦恼时,奇怪的是,我只要ᅳ想起老陈,对比老陈,心境便豁然开朗起来,一切不快便抛到了九霄云外,知足、幸福感常充盈着我的心际。至今,我也年近五十,两鬓霜白,却总感到有使不完的劲,六、七年来如一日地默默无闻的在县局机关清苦的政务岗位上耕耘着,也不断收获着人生的喜悦:年年被市局评为优秀信息员,五次拿过省、市征文赛大奖,几次被县局授予“优秀共产党员”荣誉等称号,2008年5月还被选举担任了县局机关党支部书记。我想,这些无不与老陈精神和品德的浸淫有关。

   老陈,你是一个普通如石的人,容貌虽不俊朗,却是我心中最美的使者;你曾经留给我的,将会永远弥足珍贵!


『作者:胡昌忠』
『责编:张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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