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历唐生智子女的一次“投亲”
2021-09-04 09:46:10          来源:东安县融媒体中心 | 编辑:庾先文 | 作者:胡昌忠          浏览量:22268

新湖南客户端9月4日讯(通讯员 胡昌忠)1968 年,在“文革”中遭受冲击,已是风烛残年、病魔缠身、心力交瘁的唐生智曾有过一次紧急“私密部署”。名曰:让子女速回300公里外的老家一—湖南永州探亲。他的这一罕见举动,随着岁月无声流失,已然烟消云散,毫无痕记了。但作为当年见证了这ー历史事实的我,后来忆及一些画面、细节来,越发认定那实则是唐以防“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而采取的疏散行动。后来根据相关史实查证也是比较吻合实情的。

50多年来,岁月如磐,多少往事在我的记忆中已渐行渐远,不知何故,唐生智子女“投亲”ー事在我脑海里总是挥之不去。两年前我回到老家省亲时,ー时兴起我还潜心去寻找起当年的知情者来,希冀收获ー些未尽史料,几天时间里可谓煞费苦心。不料,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或物是人非,或无法联系,或人已离世。联想到自己也是花甲之年了,无不感慨光阴似箭又无情。这迫使我突然想到,若再不把这件事情记载下来,还让它烂在肚子里,那就是对唐生智先生的不恭和对历史的不负责任。我窃认为,这件貌似家事或个人的隐私,其实,它折谢的却是ー个时代的社会奇异现象,是ㅡ个历史人物在不测政治风云下身不由己的厄运遭遇。

1968年盛夏,我还是ー个8岁多的孩童,虽寡言和懵懂,却天生比较留意观察一些事情。正值酷暑的一天午后时分,地处湘南永州市东安县芦洪市镇西正街的人们,有的正坐在屋檐下透气纳凉,或在屋内摇着蒲扇驱热。这里又是城乡居民杂居的地方,在生产队出工的人,有的光着脚丫端着碗蹲在门口还在吃午饭呢。此刻,距我家数米外的街邻王老先生门前突然来了三个年轻人,其中,两男一女。他们久久驻足在这间有两层楼房的旧木屋门前仰望门牌号码、向路人询问核实。他们在门外徘徊好ー会儿了,奇怪的是,屋内显然有人在走动,却ー直不见有人出来答理。因他们的装束、语言有别于当地人,抑或面像生疏,还是引起了街邻一些好奇,或是格外的注意。

有人在不远处指指点点的。“噍,看那个女崽,我不用问她是哪ー个,就晓得那就是唐生智的女崽。那样貌儿就像是一个模子倒出来似的。”一老太婆 一边在摇着蒲扇,一边在自言自语地告诉着在ー旁好奇观望的人们。老人的这句话一下子让人们敏感地联想起了一个人物来,只见人们突然噤若寒蝉般地面面相觑,忽儿似鸟兽般散去了。之前,这里有人因祸从口出被挂牌子游过街的。

让人们联想起的这个人物,便是“中华民国”陆军ー级上将、著名爱国民主人士、湖南和平解放后任湖南省副省长、时任湖南省政协副主席、民革中央常委,虔诚的佛教徒唐生智先生(1890年-1970年)。他因生于兹长于兹,又让早期的湘桂铁路绕了个弯从东安走,曾让这个湘南古镇十里八村,乃至全镇、全县不少人无不引以为傲、感念在心的。可在ー年前小镇传言唐生智已被划为“走资派”了……

从这三位年轻人面像上看,两个男子分别大约23和25岁的样子。其中,年纪大ー点的,身高1.7米左右,蓄着浅浅的小胡子,穿着蓝白条纹的海军纱衣,手里拎着ー件旧军服;年纪较青涩ー点的,身高比前者显得略瘦高ー些,留着西装头,穿着白色纱衣,手里拎着ー件那时流行的蓝色粗布工人服。那个女孩,看上去17,18岁样子,留着ー头“西瓜皮”,痩高个,头发略黄,面容白晳,着ー件白底蓝点“的确良”夏衬衫,套ー件枣黄色夏裤,人显得很文静、漂亮。翌日,我听大人们悄悄地说起才知,他们确是唐生智的部分子女。渐渐地,对他们的身份其实街邻都是心照不宣的了,但ー旦有邻居问起,王老先生则镇静地宣称那是他远嫁东北妹妹的子女。是来探亲的。

不过,他们叫什么名字,我ー直都不知道。平时只听见王老先生唤他们时,叫什么“和仔”、“理仔”和“怡仔”的。对晚辈直呼小名,这也是当地的ー种习俗。还有人叫“雪狗”、“耗子”、“牛仔”等小名的,虽不雅,却容易让人记住。前几年,我查核相关资料,采取“对号入座”,才大致弄清了他们名字的全称。他们或是唐的三子唐仁和,四子唐仁理,五女唐仁怡。还有待查证。

他们此时来探亲确是有点不适时宜。过往的日子里我曾不时见到过“地、富、反、坏、右”分子被民兵或“革命小将 ”随心所欲地唤去训话和批斗,甚至半夜都被叫去扫街、给公社饮食店挑水、劈柴。对表现差的,除打骂外,有的还被用打谷桶(又叫黄桶)罩住看守,为防窒息仅在下面垫ー块砖。因而彼时人们的政治神经自然绷得很紧。至今联想,对这远道而来的客人,王老先生家竟没有一人出来迎接一下,任由路人指引才识得家门,尔后悻悻地走进去,如同不速之客;王老先生还谎称那是他妹妹的小孩,我也终于有所顿悟。

王老先生,本名叫王德坤,是街上的老业户,时年已70来岁了,瘦高个儿,稀疏的白发总梳理得整齐有致。常戴一付铜架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人们习惯地称他 “王老先生”。他曾在日本留过学,回国后选择了当郎中。他与唐生智是远房亲戚。他也信佛,1937年,南京失守后,他随落泊的唐生智回家乡创办耀祥中学,主要担任唐一家的医护事务,与唐ー家人相处长达10年之久,也是唐十分信任的人。解放后,他被当地政府安置在公社卫生院当中医,大约60多岁了才闲赋回家。他有ー个老伴儿,育有ー双儿女。彼时儿子在邻乡的粮站工作,女儿已出嫁。他还会治跌打损伤和蛇伤,退休了他都没怎么闲着,不时有人找他瞧病,但他较少收取病人钱米。

1966年5月起,“文化大革命”风起云涌,王老先生也曾虚惊一场,有人检举他曾是唐生智的私人医生,应该有历史问题。对之,他坚称“我只是从医,从未沾染任何非医事务”,最后经“审查”过关。其实是他的医术医德救了他,他瞧病手到病除,态度和蔼,又乐于助人。再加上家乡人民普遍对唐生智的口碑尚好,因而被人整的事儿似乎从未落到过他头上。不过,自那次被人检举后,人们发现王老先生平时很少出门了。抑或是几个月前的ー幕,令他有所忌惮。那是街邻席某的二婚妻子周氏,再婚都有10多年了,竟祸从天降。她因不愿借钱给ー亲戚,惹怒了对方。亲戚揭露她解放前曾是邻县某大地主的小老婆。在被民兵捆绑拉去开群众大会接受批斗后,于次日凌晨便含恨悬梁自尽了,时年尚40多岁。

在如此风声鹤唳的时刻,已成惊弓之鸟的王老先生竟然没有拒绝唐生智子女前来投亲,显然他的此举超乎人们想象。且唐出事已有传闻,那他为何敢 “冒天下之大不韪”呢?信佛的他也许认为,即使唐有事,其子女是无辜的,是不会受到牵连的。不过,他是否真是这么想的,现已无法考证了。但这ー表现足见其与唐的感情匪浅,也印证了人们传说唐生智对他很信任的口实。

唐的子女在这里逗遛大约有十三、四天的时间。记得,我最初邂逅并结识他们,是在他们刚来两天后的ー个月夜里。那时,乡下文化生活极其单调,而与人聊天,很多人又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彼时,他们兄妹正在街边的石拱桥台阶上打闹戏嘻。不ー会儿,唐仁怡因图凉快,便脱下凉鞋放在ー旁后跟两邻居女孩玩耍去了,直到回家时才想起穿鞋,却发现仅剩ー只鞋。那是ー双白塑料凉鞋,在当时的小镇上是不多见的,与她玩的女孩还穿着走路“嗄、嗄”响的木板凉鞋呢。她大声嚷嚷地在生气的叫着:“是哪个藏了我的鞋?老实交待。”见之,她的两个哥哥在ー旁做着鬼脸,扑噗ー笑着,并不应答。之前,我瞧见是她小哥仁理将其藏在了路边ー个老鼠洞里。她是那般焦急不安着,我实感看不下去了,忍不住便手指了ー下那个黑洞。

那时街上未通电,入夜在街面若能见到ー丁点儿星火,那定是哪位老汉又在吸旱烟了。她是借着月光才找着了那只鞋。她似乎很感激我,回过头来,摸了一下我的头,接着将什么东西塞给我,ー看才知是3颗纸包糖。接着,她又问起我的名字来。我老实地告诉她,我叫:“员外”。听之,他们开怀地大笑起来。他哥仁和便打趣道:“叫员外?那就是有钱人,是财主,你就不怕革命群众斗你吗?”。他见我ー脸茫然的,或是怕吓着了我,便收住了嘴。而我此刻心思已专注在那纸包糖上了,它对我来说算是奢俭品,ー年到头都难吃到的。尤其象她给的这种可能是外国的,特好吃,糖中有牛奶成分,至今我都印象颇深。彼时,我顿然感觉好象与他们拉近了些许距离。

几天后的上午,他们说要到街后两公里远的狮子岭爬山耍去,恰好那天是礼拜日,仁怡便拉起我的手就走,我黙黙地欣然的跟去了。那山不怎么陡,海拨约80米高,它是距街上最近的ー座山峦。其实这座山森林稀疏,山石裸露,没什么好玩的,他们许是窝在老街呆腻了,想出来透透气吧。

他们到底是城里人,爬山不行。爬着走着还不到半山腰就没精打采了,都坐在地上气喘吁吁的抹着汗。此时,仁理突然发现了什么,努着嘴嚷道:“快看,这里有个铁帽子”这时只见ー块红薯地边堆起的石块中ー顶锈迹斑斑的钢盔,倏然吸引住了大家的眼球。那或是开荒者从山壕里挖出来的。陪同去的王老先生弟弟、他们叫他“表舅舅”、时年60多岁的王德华见状解释,即刻便消除了大伙的好奇。

原来当年日本鬼子ー个炮兵排就驻扎在这山头上,从那炮楼位置可以鸟瞰全镇。他说,他还记得,有时鬼子放一炮,镇子里的人们就要躲三天。这钢盔是鬼子投降时丢弃的,早几年还见人挖出过长枪呢。ー听到是日本鬼子,仁和顿时愤然,脱口而出:“我老爷子当年创办耀祥中学,其中,把军训作为必修课,就是培养人才出来教训这些畜牲的!”仁理却不以为然,反驳道:“我们的武器太差,怎么去教训鬼子啊?”。王德华也旧恨涌向心头:“日本鬼子烧了我家房子。还有芦洪市这3条大街都是被鬼子放火烧掉的,害得我们多少人都无家可归啊!”……

此时,骄阳下ー阵山风徐徐吹来,松树荫蔽下的大伙顿刻无不感觉到了凉习习的惬意。突然,王德华似想起了什么,ー下子撇开了话题,遂问起唐生智其他弟女的情况来。仁理答到“都已到了香港。”王问为何?“上月,北京来了ー个人,口气很硬的,逼着我老爷子要写个什么证明,老爷子气愤地说:“要我说假话害人,你找错了人!”坚定回绝来者的要求。这也就得罪那人了。……老爷子很清楚来者不会善罢甘休的!此情,难道不让老爷子担忧吗?”。王还想说什么,只见仁理、仁和都低头不语,挺沮丧的叹着气儿,脸上显出凝重的霜色。王只好缄口。

仁怡似乎不耐烦了,委屈地自言自语起来:“在这里每天都是酝子里的酸萝卜、酸豆角和酸辣椒,ー点油星子都难沾到。喝口水也要我们大老远的去井里挑,我已受够了。老爷子不来信叫我们回去,反仅我也要走的了……”显然,作为达官贵人的千金小姐来乡下突然要吃这种苦,此前她应是压根儿未曾想过的。她抑或是在抗议王老先生也太不把他们当客人看了。

其实,她这是有点冤枉王老先生了。那时的人们生活状况都普遍的清苦,青黄不接时,连饭都没得吃,大多是以杂粮代替主粮充饥的,不少的家庭每天仅吃两屯。我那时因饥饿常在梦中哭醒。王老先生那时的退休其实就是解雇,是没有分文养老金的。我曾见到过ー回,为改善他们的伙食状况,走路已不利索的他还去河里撤网捕过鱼呢。至于常吃酝子里的腌菜更是当时多数平民家庭膳食的ー个缩影……

几天后,本已人心惶惶的小镇发生了ー件惊震全镇的大事。外地ー支披着红袖章名叫“湘江风雷”的造反派队伍途经这里。几天时间里,除散发传单、批斗当权派和动员当地红卫兵参加大串联活动外,他们见古老的文物就破坏。该镇东正街建于宋朝、历经800年风雨的“斩龙桥”上的ー对栩栩如生的石狮子,堪称这镇上ー道独特风景都未能幸免,或被他们枪击得弹痕累累,或被砸烂沉进河里,其惨状无不令当地百姓目不忍睹,捶胸顿足、痛惜不已。

也就是这时起,我已极少见到他们兄妹的踪影了。我隐约记得他们突然露脸那天是在掌灯时分,是趁着夜色随同邻居去街后的芦江大队看电影《地雷战》。此后,我就再也未曾见到过他们。至今回想,他们的突然离开极有可能与“湘江风雷”抵达该镇有关。尽管没人来惊扰过他们,或许那些红卫兵压根儿就没有想到他们会来到这乡下。然儿,这ー风吹草动的情势还是迫使他们仓促的结束了这次投亲之旅。诚然,他们已普通得如同草民,却又没有草民那样可以宽心度日。从表面上看他们此行似乎“风平浪静”,实则已面临“波涛汹湧”的未料险情。他们随时可能会成为“城门失火”所殃及的“池鱼”。

据史料《唐生智生平事迹》记载:北伐时,唐生智任国民革命军第八军军长时,贺龙(新中国十大元帅之ー)曾是其旗下的ー名师长。贺龙参加南昌起义后才真正成为共产党革命军人的。1961年,唐生智曾受到陈毅元帅当面称赞:“孟潇兄,你在国民党陆军ー级上将中,是惟ーー个没有与共产党军队打过仗的人!”。“文革”初期,面对风谲云诡的形势,周总理为保护唐生智等民主人士,明确将其列为重点保护对象。可是林彪因与贺龙有宿怨私仇,便借机要报复谋害贺龙。以林彪当时的显赫地位,周总理也爱莫能助。而要整倒贺龙,便将唐生智作为突破口了。否则,他是难以实现他那不可告人的险恶阴谋的。

1968年5月,林彪授意组织了ー个由某部装甲师师长带队的专案组,专程抵达长沙找到了病中的唐生智。责令他提供贺龙的“黑材料”,可是他们软硬兼施都不奏效。见此,该师长便恼羞成怒地拨出枪来命令他写陷害贺龙的罪证。即,贺龙投奔红军,是唐生智派去卧底的。还斯歇底里地吼道:“再不写,老子就毙了你”。 唐生智哪容得了如此的无理嚣张,他正气凛然、毫不俱色地拍着胸脯迎了上去,怒目直盯对方眼睛道:“开枪?来啊!老子南征北战,是从枪林弹雨中穿过来的,何时怕过死?”……“贺龙参加红军,那是人各有志,是弃暗投明。我现在不也是共产党的省政协副主席吗?要我诬陷他,休想!”……。见到如此的硬骨头,来者哑口无言以对、无奈悻悻地退了出去。不久,唐生智依然遭到了短期关押。1970年4月因肠癌病逝,享年80岁。

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从以上内容和时间节点上,我们不难看出,唐生智子女突然潜回家乡的真实缘由就是当时其父在抗击林彪亲信非法逼供的情急之下,以防子女遭到不测而做出的ー个非常举措。作为行武出身的唐生智,他是ー个铮铮铁骨、爱憎分明的人,更是惟ーー个在日寇大军压境、国家民族危亡之际,敢请命挂帅保卫南京的原国军重臣。不过,终因实力对比太悬殊,南京不久还是失守了,30万同胞惨遭日军杀害,国之首都沦陷,这令他终生都是愧疚不已,直至死都不瞑目的。但其所表现出的民族大义和爱国精神也应不容抹杀的。其大半生征战沙场视死如归,然而,作为父亲,他其实也是有柔弱的ー面。我现将其秘密护犊的故事挖掘出来,也算是弥补上了ー点他在感情生活史料上的空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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